屠格涅夫的小说蕴含丰沛的诗意，这种诗意不止在“言有尽”，更多在“意无穷”，这种诗美特征是言简义丰的艺术阐释所赋予的。作家对描写对象的艺术呈现一半是作者的有限赋意，一半是读者的无限衍意。此外，屠格涅夫艺术表现的着力点往往处于“半个色调”之中，且生成诗的意趣与审美体验。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1月16日专题《屠格涅夫：在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之间》B04-05版。
B01「主题」屠格涅夫：在哈姆雷特和堂吉诃德之间
B02-B03「主题」善良、谦卑与怯懦：屠格涅夫的一生
B04-B05「主题」花看半开之美：屠格涅夫小说的艺术性
B06-B07「历史」诺亚方舟里的伏羲 明清传教士如何解读中国历史？
B08「中文学术文摘」情感研究 文摘一则
撰文丨王立业
伊万·屠格涅夫（1818—1883）。
无言之美
屠格涅夫生平中一个有趣的故事便是“言”与“意”的博弈。在巴黎维亚尔多的艺术沙龙里，屠格涅夫曾以自己的画作举办过一次肖像游戏，应赛者多为作家、画家、音乐家。屠格涅夫画下若干幅人物侧面像，不予以任何解释与提示，要参赛者根据人物的外在一侧为其写履历，即不仅用语言描绘出完整的人物外貌，说出人物的年龄，还要说出人物的秉性气质、心理状态及其社会身份。这个“游戏”对于屠格涅夫的文学肖像描写极富寓意，屠格涅夫小说中的人物肖像便是一尊尊永远不扭过身来的侧身像，而对其多维认知靠的是读者对作者有限“赋意”做出的无限“衍意”，以期“破译”人物性格特征和内在心理情绪，对文本阐释达到有限和无限的合一。
审美具有共通性。中国国画大师丰子恺的人物画就具备屠格涅夫肖像画的特征，甚而被戏称为“最不要脸的画家”，典型例证是他的《村学校的音乐课》。画中孩子们全都没有眼鼻，只是一个个形状不同的小圆圈，嘴的不同形状展现孩子们欢乐的心情。无论是屠格涅夫还是丰子恺，艺术家都在巧妙地凭借残缺的外在唤起人美的联想与联想中的完美，其人物都于书不尽言与言不尽意中获得艺术生命的永恒，此等技法契合了诗人起步的屠格涅夫的文学姿态。
《屠格涅夫传》
作者：（俄）鲍里斯·扎伊采夫
译者：王立业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我思
2024年5月
一如朱光潜认为：“文学之所以美，不仅在有尽之言，而尤在无穷之意。推广地说，美术作品之所以美，不是只美在已表现的一部分，尤其是美在未表现的一部分，尤其是美在未表现而含蓄无穷的一大部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无言之美。”这段话完全可以用来为屠格涅夫肖像画和中国画在技法上达到的共频而作注，更进一步，可以引领我们在屠格涅夫小说的诗情画意中尽兴玩味，于“无言之美”中体验其意无穷尽之美，促成读者阅读其艺术文本时理解的多义性和差异性，并由此派生出诸如诗歌才有的蕴藉、气韵、谐隐、意象等审美特征，于解读、重读、再读中渐进领悟屠格涅夫的艺术本真。
艺术家作家
屠格涅夫肖像游戏的设置是基于他的艺术信念的。在小说《木木》里作家只一句“盖拉西姆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整整一天没出来”，交代出人物心理活动的结果，让读者揣摩人物“整整一天”的心理活动内容，从而钩沉出人物因心上人另嫁他人而引发复杂痛苦的内心感受。有别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努力不把有限的语言用来详尽阐释人物冗繁的心理过程，或是去解释人物言行的原因，而是精选典型化动作细节与场景，用精简的文字来曲隠暗示人物内心，这一方法直接导致了屠格涅夫作品的体裁容量的短小，让他写出了俄罗斯文学中最浓缩最紧凑的长篇小说，常常以中篇的篇幅承载着长篇的分量，甚至作家本人当年也称自己的这些长篇为中篇，这一切皆缘起于语言的言不尽意，而促进作品诗意化的形成；特定的文字精简手法也彰显出作品一言千钧的特色，即以“最少量的语言表达最大量思想”（巴尔扎克语）。
在他的许多中短篇小说中，你读不到多余的文字，而仅有的字字句句全都紧紧围绕着主题或是凸显某种艺术特色，也许屠格涅夫也认为，“既然读者自能领会到，那么明白写下反而是多余的”（叶圣陶语），一如丰子恺所言，“意到了，笔都是多余的”。此种写法产生的效果还在于，屠格涅夫笔下人物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构成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在符码，二者有时是一致的，但有时又是相悖的，目的均在于让读者通过典型的满载“作者之意”的外在细节读取文本内涵与意义，破解形象内核，借此抒发“读者之意”，从而搭建起作品的议题与思想，使作者呈现和读者发现完美互动。
20世纪美国现代派作家的“冰山原则”与屠格涅夫的艺术呈现令人吃惊地如出一辙，甚至我们有理由认为屠格涅夫的心理描写是海明威的先行。屠格涅夫小说《贵族之家》中男主人公拉弗列茨基读报得知他的放荡妻子在法国死去，他和喜欢他的女子丽莎步入热烈的恋情，然而妻子有一天却又突然出现家中，丽莎坚定地劝说拉弗列茨基坚守道德，回到妻子身边，自己却进了修道院。八年后他们在修道院门口不期而遇，丽莎的心里无疑是一阵狂风巨浪，其间伴有孤独、痛苦、思念、委屈、怨艾以及万千用语言表达不出来的心理和感情，作者只是借用“冰山一角”便达到自己的艺术目的，即丽莎的沉静、矜持、从容的步态，只写出了人物的一颦一笑，通过人物握着念珠的纤细手指的拨动和瘦削面庞，以及抖动的睫毛等极少外在表现，任读者沉入“冰山”底层，去洞悉丽莎的情感狂澜与纷乱思绪。这段含蓄却又含意无尽的细节描写胜过千言万语，一如屠格涅夫在这一片段之尾所写，对于“这瞬间的感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海明威的创作自白就像是为屠格涅夫心理描写特色作结：“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威严壮观，这是因为它只有1/8露出水面。”
海明威的观念与屠格涅夫的审美信念达到了高度一致，前者通过简洁凝练的笔法，在诸如《白象》和《雨中的猫》等小说中，同样是展示人物深刻且富有戏剧性感受的外在表现，同样没有解释人物的动机，而是放手让读者自己去猜测与补足。屠格涅夫隐蔽心理描写原则惊人地提醒和预测了这种现代派技巧，海明威潜意识中正是步了屠格涅夫后尘，两位作家的作品一同具备了语言简洁、形象鲜明、情感丰富和寓意深刻等“冰山原则”要素，让我们见微知著，于冰山一角看到了全貌。
海明威对屠格涅夫景仰的文字是有目共睹的：“对我而言，屠格涅夫是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作家。……屠格涅夫是艺术家。”海明威精准地认出了屠格涅夫的文学本真，即“艺术家作家”。
屠格涅夫为《猎人笔记》中《希格雷县的哈姆雷特》所绘的插图，不晚于一八九零年。
一半晨光，一半夕颜
当人物情感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时候，屠格涅夫除了借助于诗和音乐，还在俄语本身中，捕捉具备情感评价功能和心理内涵的艺术语汇，乃至句法构建与附着不同词缀的构筑，这决定了他乃仅凭一半的语言就隐含完整思想的艺术家，引领读者一同欣赏他艺术世界的花看半开之美。
屠格涅夫小说叙事中，没有绝对和极端，不存在一锤定音之审美言说，各种事物、景物和情感等的描写都处于半个色调之中。艺术家屠格涅夫描画他的人物肖像热衷于说一半留一半这一更高境界的审美体验中。一如他的肖像画，人物一半在画内，另一半则留给了供读者想象的画外；同时，他的叙述中没有到达极点的确定，无论是心理描写，抑或风景描写，还是爱情描写，乃至叙事方式，常常处于留给观者猜测与想象的不确定之中，总处在半显半隐及其二者的转换中，以及寓意给出的联想中。在他的小说中没有界碑，近乎没有非此即彼的是非判断，这就赋予了他的“画作”有着中间色调或说半个色调的特征。落实到具体文学文本中，有着丰富的思想言说与艺术表现的不确定性和言不尽意特征，屠格涅夫善于在“一半”中探求美，于“留白”中营造美，于“残缺”中完善美，与似与不似、是与不是之间寻求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美是和谐”，从而达到艺术就是和谐与对称、对立与对照，暗示与象征等，为我们营构出咀嚼不尽，意蕴绵长的“心灵一味”。屠格涅夫常常仅凭“一半”，甚而在“言语道断”之处，“思维路绝”之时，仍能“名言所绝之理”。
他的小说中最常见的是带表一半之意前缀пол-（полу-）的各种实词，另有带“-то”的不定代词与不定副词，其半个调性之处在于说话人确知有某人某物，或有某种特征，但并不知道，或者是碍于某种原因并不道明，同时这些不确定也并不需要去厘清，还有表不确定和猜测的语气助词、比拟语气词、不定情态副词，句法体现上则为并列连接词等，以及句法中的假定虚拟句、无人称句等句法心理描写功能，兑现莫洛亚的语言审美认知：“屠格涅夫与法国的司汤达、梅里美和俄国的契诃夫、托尔斯泰一样，他深知文字的威力足以使小说生色。一句常用的话，甚至仅仅是一个单词，都能暗示它所指的事物。”
一八六二年三月屠格涅夫写给费特的信。
小说《初恋》中半大孩子的初恋竟成了父亲的黄昏恋，作品仅以一个“почему-то”（不知为什么，不知何因）这种明显感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确定副词，由此引发无尽的猜测、臆断、遐想，便能让列夫·托尔斯泰做出连篇累牍的解释，却又让屠格涅夫觉得任何解释似乎都是多余的，尽在这个不确定副词中，读者便已经能够确定出小主人公忧虑、嫉妒、委屈、孤独、怅惘、失望等言说不尽的复杂心绪，从而极大节约了小说的语言“开支”，不仅让作品篇幅大大缩减，人物的心理内涵也更趋隐蔽，同时借此用语言的少少许敌其多多许，用看似的“不尽意”让读者品出最完整的作者思想，同时使艺术形式精致醇厚。故而，带表一半之意前缀的各种复合实词，造成的不仅仅是一种言不尽意的文学阐释，意犹未尽的审美体验，而且还是语义与语气的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就人物而言，是其揣度猜测，心理纠结，为作者的叙事风格融入了温文和高雅，而且与不定代词或不定副词和其他不确定意义词以及无人称句等共同表达着屠格涅夫的淡雅而非浓墨重彩的艺术风格，使得叙事与描写常带有“半个色调”的调性。
这也体现在屠格涅夫的情感描写中高频率出现的带表半个意义的前缀名词和形容词，写尽了人世的“一半晨光，一半夕颜”，其爱情事件也如一件件桃花往事，总也是“一半灼灼，一半飘零”，写人的爱情心理，“若有意，似无情”，写爱情人物的外在肖像，总也是一半在画内，一半在画外，一半泼墨，一半留白，如“半透明的”，“半意识的”，就连事件发生的时光也总是“半个时辰”,“正午（一天的一半）”，“午夜”，“半夜”。而屠格涅夫的“另半个”并非空白和闲置，它往往是情感的吁请，世界的接纳，暗藏更为丰富的思量。此外，还有大量由形容词、名词转化而来的指小表爱词，因各种构词法而成，如大量带“-еват-，-оват”表意“许多”或“略微”之意的后缀构成的形容词，即“时而泛着银绿，时而皱起略红的微波”，让人触摸到屠格涅夫半个色调的浓重主观评价色彩。
我们看到，《春潮》中被幸福陶醉的杰玛“半睁半闭的眼睛”看向萨宁，萨宁徜徉在初恋的甜蜜里是“正午的半明半暗”时分，波罗佐娃初见萨宁是“带着半害羞半嘲讽的微笑”迎向新来的猎物，而后抢占萨宁爱情的波罗佐娃外在形象是“半神半兽”的模样。《烟》中的伊琳娜“半是冷静，半是哀愁”的面孔……小说《初恋》中26个带“-то”不定代词与不定副词为主要特征的语汇在爱情的诗意描写中成了主调，由此半大少年沃洛佳处于情怀似醒未醒之状态，并不总能明白身边发生的事情，并不总能确定自己的感觉和感情，整天陷身于忧喜参半，希望与失望，怀疑与徘徊，不解与困惑之中，因此，这些语汇尤为密集地遍布于沃洛佳的整个心理画图。作家以孩子的身份去观察与体验，对少年沃洛佳的心理过程极尽生动细腻而真实的描述。
屠格涅夫为了艺术真实的需要不再拘泥于“隐蔽心理学”原则，即突破侧重于写心理活动结果，忽略写心理活动过程的框套，而是自觉不自觉地实现着托尔斯泰的“艺术目的”：“表现一个人的心灵的全部情况，表现出那些用简单语言表达不出来的隐秘。”在这部作品里，叙述语言的不定语气以及中间色调，人物内心语言的模棱两可，对心中偶像一次次不确定的猜测，造成一种“花非花，雾非雾”，“来时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的朦胧与怅惘，为小主人公的心理情状平添了几分诗意与朦胧。正是借助于这类不确定语义词，赋予了孩子眼中的女主人公“似与不似”的诗情画意之美，同时也展示了小主人公情感的外在矛盾与强烈的内在心理冲突。在此等不确定认知和心理状态难以用语言定性的过程中，激情和折磨共存，欲望和痛苦相伴，挚爱和醋意相交织，理智和情感相碰撞，构建出了一种更能撞击读者心灵的“情感辩证法”。正是源于此，著名研究家弗里得良德认定“《初恋》是屠格涅夫唯一一部运用托尔斯泰手法去洞悉人物情感的萌生和发展，明察秋毫地表达爱情自身的辩证法，从绝望的痛苦，从难以承受的委屈向醉人的快乐瞬间过渡的作品”。
《贵族之家》中丽莎的插图，K.I.鲁达科夫绘。
心灵风景画
与心理描写一致，小说《初恋》中的风景描写也无不充满不确定性和一半之美，伴着春雷的炸响，情窦初开的意识，大量的不确定语义词的存在，镶嵌着一幅幅为作家独有的“心灵风景画”。风景叙事中抒情与诗意相糅合，“把大自然与人的内心激情结合在一起”的“诗意现实主义”展现，把人类最美好的感情用最如诗如画的艺术形式完美再现，成为俄罗斯文学描写初恋的绝唱之作，影响乃至框定了日后俄罗斯文学“初恋”小说的模式，即爱情的徒劳无返，确定了即便是初恋、稚恋，其走向也必是“像风，把什么都吹动了，却又什么都不曾改变”。
总体而言，屠格涅夫的风景并不以浓妆艳抹炫目，而是以轻描淡写、素淡幽雅沁人心神。《猎人笔记》中我们充分感受得到屠格涅夫风景描写的半个色调，他笔下的大自然从不是大黑大白，大红大紫，大鲜大亮，作家总在中间处找到最佳切入点，总在其中间色中彰显自己的审美调性，让读者领略“花看半开”之美。在他笔下，乡村的空气是“牛奶色”，清晨，带着露珠的绿草在猎人脚下浮泛着乳白色，高频率出现的色彩修饰语是半透明的，昏暗的（非黑暗），白桦裸枝是“浅睡的”（半睡半醒的），狗儿“半个嗓子在叫”（《阿霞》），以及表“微微，略微”之意词缀的形容词，如“微微泛蓝的”“微暗的”，这类含混色，或说半个色调的色彩，不仅写出大自然的朦胧幽深，而且也常常暗示着人物心理的含混不清。
屠格涅夫笔下的大自然景物既不是烈日高照，光灿灼目，也几乎没有冰天雪地，或是飞沙走石和大雨滂沱，一切都处于温静之中，没有大声吵闹和刺耳的尖叫，大自然在屠格涅夫笔下散发着阴柔之美，弥散着女性的芬芳，一种温婉雅致的调性。在大自然描写中，“静”是屠格涅夫风景画的主格调，但他笔下的“静”不是无声和死无，而是鲜活有声，“动”“静”各半的，再静的景物也只是人的意识中的一半，这一半是离不开另一半“声”来反衬的，“动”“静”互为的，使人想起诗人王藉的名句：“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要说的是，屠格涅夫写风景不是为静而静，同样是对情感的吁请和和谐世界的奔赴。屠格涅夫也正是通过日常自然界的动静互为中提炼出诗意，将大自然升华为理想的高度，也是别林斯基所说的，他理解中的生命样态。
屠格涅夫的言不尽意与半个色调之美当属作家小说创作艺术价值评估的一个独特指标，值得用于屠格涅夫艺术世界的多维与纵深审美。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王立业；编辑：何也；校对：薛京宁。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值班编辑 马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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